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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创] 忆小王医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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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4-13 21:48:01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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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痴人十三 于 2019-4-17 11:00 编辑

  今天下午,杭州开会回来的路上,接到局里打来的电话,得知小王医师去世了。
  我很伤感,鼻子一酸,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  小王医师真名叫王正元,据说,60多年前,卫校毕业分配到富阳,只有18岁,所以别人就叫她“小王医师”,没想到,一叫就是一辈子。
  小王医师是富阳区第一人民医院原副主任医师,妇产科主任,曾担任过副院长。她的荣誉很多,浙江省劳动模范,全国三八红旗手,全国卫生先进工作者,全国计划生育先进个人等等。
  她在富阳名气非常大,可以说是家喻户晓。在富阳,小王医师接生的,不知道有多少人。
  我从小在龙羊山区长大,在参加工作之前,因为孤陋寡闻,并不知道小王医师,直到参加工作之后,才听闻小王医师的鼎鼎大名。
  上大学时,我就比较喜欢妇产科,以至于毕业分配到万市人民医院工作时,领导问,希望去哪个科室,我回答——外科或者妇产科。领导听了哈哈大笑,说,如果你去妇产科,那将是一大新闻,而你也不会有一个病人,只要整天看报纸就是了。的确,80年代,在乡下,男医生做妇产科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  虽然我当不了妇产科医生,但对妇产科的兴趣一直没有减弱。1989年,我到富阳人民医院进修外科,在手术室,第一次见到了久闻大名小王医师。我对她说,什么时候,拜你为师,你教教我。小王医师腼腆地笑了,说,你是外科大医生,不敢当,不敢当。
  小王医师年轻时一定是大美女,那年她应该有55岁了,看上去身材还保持得很好,短发,皮肤白净,五官精致。只是脸上皱纹很多,密密麻麻的,不知道是岁月的沧桑,还是她身上有太多的故事。略带腼腆的笑容,对小王医师来说,应该是标志性的。
  手术室里的医生护士都亲热地叫她“小王医师”,但我总觉得这么德高望重的前辈的称呼前面带个“小”字,有点别扭,所以我一直叫她“王老师”。她叫我“沈医师”,我希望她叫我“小沈”,她不同意,坚持叫“沈医师”。
  小王医师对科室里的医生护士态度很好,像是妈妈对孩子一样,对我也不例外。她对病人,更加和蔼可亲,无微不至,而且一点架子也没有。
  那时候,妇产科的人手很缺,作为妇产科主任的她,只能经常亲自上手术台。但在台上,她总是把主刀的位置让给手下的医生,自己做一助。
  90年代初,剖腹产的指征抓得很紧,不到万不得已不上手术台。但一旦上了手术台的,都是很危急的。所以,在我的记忆中,小王医师总是急急匆匆的,手臂快速摆动,上身明显前倾,一路小跑。哪怕在一起术前洗手时,跟她聊天,她也会心不在焉,因为她心里总是惦记着病人。到了手术台上,她又瞬间变得那么镇定自若。
  后来,妇产科一位医生进修去了,一位医生股骨头不好,病假在家,人手更加紧张了,小王医师也更加忙碌了。我趁机又向她提出,想跟她学,先学剖腹产,小王医师答应了。
  我清楚地记得,第一次跟小王医师上台,她就把一助的位置让给了我。我非常不好意思,怎么可能让她做二助呢?(二助的工作主要是站着看看,拉拉钩、擦擦血,递递镊子、纱条之类的工作,一般二助多数由实习生担任。)
  但小王医师坚持让我做一助,她做二助,还说,怎么可以让你这个外科大医生做二助呢?
 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进修医生,小王医师这么尊重我,我真的是非常非常感动。
  之后的几次剖腹产手术,要么她做二助,要么她带我上台,再加一个实习生。反正我每次都能做一助。
剖腹产手术最关键的一个步骤是托胎头,虽然看起来只要把手贴着胎头和子宫内壁伸下去,然后把胎头托起来就可以的,但这是一个技术活,如果处理不当,不仅很难托起胎头,还有可能把子宫撕裂,甚至损伤子宫动脉。如果是一侧子宫动脉损伤,就会导致大出血,如果两侧都损伤,那只有切除子宫。
  我第一次托胎头的经历并不是和小王医师在一起。那天,我刚做完一台外科手术下台,碰到两位妇产科医生来做剖腹产手术,差一个“拉钩的”,我自愿上台。
  切开子宫,胎头已经进入了骨盆,位置很低了,而且卡得很死。两位医生用了吃奶的力气,都没有把胎头托起来。胎儿皮肤开始发紫,心跳直线下掉,情况非常危急。
  我鼓足勇气说,我是男人,力气大,我来。两位医生看了我一眼,同意了。其实我只是很多次看别人托胎头,自己一次也没有尝试过。
  我用力把手伸到胎头的最低点,觉得只花了一点点力气,就“唰”的一下,把胎头拉了出来。
  我正想洋洋得意一下,主刀医生“哇”地叫了起来,只见宫腔内鲜血瞬间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。
  主刀医生用纱垫死死地压住子宫,脸色铁青,对我破口大骂,我一下子吓傻眼了。
  我这一拉,的确是闯祸了。不过万幸的是,子宫动脉只是断了一侧,如果是两侧都被拉断,那就惨了。
  我很自责,我想,作为妇产科主任,小王医师虽然当时不在现场,但她一定知道。我等着她来找我谈话,来批评我。
  但一连几天,小王医师并没有来找我“算账”,反而是不久后的一天,我们再次上手术台,她居然抢先站在手术台的左侧(助手的位置),我愣了一下。她笑眯眯地说:“沈医师,你来。”
  从那以后,只要我和小王医师做剖腹产,大部分都是我做主刀。
  小王医师还多次跟我们说,她很想科室里有一个男医生。特别是有一次,一位剖腹产的病人需要换到另一个手术室,其它医生、麻醉师、护士都是女的,商量着怎么搬运,而我抱起一百三四十近重的产妇瞬间搞定。小王医师说,有一个男医生该多好啊。我说,我来。她说,不可能的,你回去还要挑大梁呢。
  除了剖腹产,小王医师还经常带我做一些其它的妇产科手术,以至于当我进修结束,回到自己医院,顺利地开展了多项妇产科手术,这是后话。
  我清楚地记得,很多次,我写完手术记录,到妇产科病房,把记录单偷偷地塞进病历夹的时候,护士用诧异的目光问我,你是谁?你干嘛?
  但到了后来,外科主任有意见了,说我不务正业。因为好多次,有外科急诊手术时,我却在妇产科手术台上。
  外科主任还对小王老师“出说话”了。小王医师很不好意思,但在我的坚持下,她之后还是会叫我一起上手术台,直到我进修结束。
  一晃30年过去了,我和小王医师见面的机会很少,虽然她退休了,还是在继续上班,不再开刀了,只坐门诊。每次路过她的诊室,她身边总是簇拥着很多病人,我只是默默地看一眼,很少能和她说上一句话。
  听说,妇保院请她去,聘她当名誉院长,她谢绝了。还有私人医院高价请她去坐门诊,她也没去。
  前些时候,听说小王医师出现了心衰,多次住院,很想去看望她,但惭愧的是,一次也没有。
  有时候,我在想,什么时候,小王医师有需要,可以住到我们医院老年科来,那样,我就可以经常去看看她,陪她聊聊天。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  ……
  我耳边响起了小王医师的声音——
  “快点,快点,胎心不好了。”
  “纱垫重新塞一下,肠子露出来了。”
  “手放平,托胎头小心点,慢一点。”
  “检查一下,胎盘完整吗?”
  “这里还要再加一针。”
  “出血比较多,都扎了吧。”
  “缝得很漂亮,到底是外科医生。”
  小王医师朝我笑了笑,略带腼腆……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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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4-13 22:01:49 | 显示全部楼层
文笔很好。让人记住了一个真正的妇产科医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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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4-14 10:29:11 手机登陆 | 显示全部楼层
我妈说我就是小王医生接生的,然后就没再"见"过她。一路走好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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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4-14 10:36:44 手机登陆 | 显示全部楼层
我也是小王医生接生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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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4-14 15:52:26 | 显示全部楼层
非常好的医生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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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4-14 15:53:09 手机登陆 | 显示全部楼层
望春江 发表于 2019-4-13 22:01
文笔很好。让人记住了一个真正的妇产科医生。

他可是论坛里有名的一支笔,印象最深刻的那篇《学车记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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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4-14 16:02:12 手机登陆 | 显示全部楼层
听说过,人民医院最好的妇产科医生,医术医德都很高。祝一路走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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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4-14 16:04:38 手机登陆 | 显示全部楼层
如果搁在现在的医疗环境下,作者再也不可能这样学剖腹产手术技能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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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路走好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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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也是小王医生接生的,小王医生一路走好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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