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永宁寺的腊八粥，）文，盛军华

清清河边46 · 发表于昨天 22: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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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宁寺的腊八粥

今早有几个事要做，一是想去爱妻墓地，把昨天在丰惠古镇买的四瓶乳豆腐拿去给她，二是今天是老爸老妈结婚63周年钻石婚纪念日，三是考虑到明天腊八节，于是想买几碗腊八粥送她们，可跑了好几家早餐店和农贸市场都没有卖，正想放弃时突然想起好友朋友圈在发。于是打电话给她，问哪里有买。她说永宁寺在分发腊八粥，快来。

永宁寺在东山，要穿过整个富阳城。富春江边的风硬，吹得光秃秃的枝桠相互磕碰，发出脆生生的响，像年关底下算盘珠子的声音。城里自然是听不见的，只有走到这城郊的坡地上，人间的声音才一层层褪去，只剩下风的、树的，和自己的脚步声。空气里有种凛冽的、属于冬天的干净气味，吸到肺里，凉丝丝的，却也醒神。

寺是古寺，据说是唐朝便有，几经毁建。山门并不张扬，静静地立着，倒显出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着来。院子里那株樟树，冬天的叶子依旧是墨绿墨绿的，衬着灰白的墙，像一幅笔力遒劲的水墨，我拾阶而上，来到天王殿诚心诚意的拜了三拜。后面再上二十五个台阶就是大雄宝殿。不知为什么台阶正中央有四株香樟树一字排开正对着宝殿大门。这里人很多，到处都是拍照的游客。

最高处的食堂院门外安静地排起了长长的队，人影挨着人影，都笼在清晨淡青色的天光里。有裹着厚棉袄、袖着手的老者，有领着孩子、低声嘱咐的妇人，也有像我一般、只是静静站着的独行人。没人说话，没人催促，脸上都是一派平和的等待。在这份肃穆的等待里，一切的焦躁、匆忙，似乎都被那口大锅、那阵粥香、那声钟鸣，给悄悄地化掉了。

腊八粥很黏稠，深琥珀色的粥浆，几乎不流动，泛着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。红豆绽开了花，红枣腴润得透明，莲子静静地卧在中央，饱满而安详。香气一丝丝、一缕缕地溢出来了。那不是一种霸道的气味，倒像一条蜿蜒的、看不见的溪流，从灶膛边漫开，顺着风，淌满了整个院子。我细辨着那香气：有谷物的敦厚，那是粳米与糯米被热水泡开了身子的、温润的甜；有豆类的实在，赤豆与芸豆在沸水里渐渐酥烂，透出一种沉稳的、近乎土地的气息；还有红枣与桂圆干被热气一蒸，那点含蓄的蜜意便再也藏不住了，丝丝缕缕地化在氤氲的水汽里，成了这香气的魂魄。这气味是复合的、分层次的，却又奇异地调和成一种浑然的暖意，比醇酒温和，比花香实在，是扎扎实实的、属于人间的、可以果腹的慈悲。

每人限领一碗，而我说明来意后，工作人员多给了一碗。我本想要3～4碗的，分别给父母和妻、孩子。看着大家都这样，我也只能这样了。下山路上想着怎么分配，忽然便走了神。正出着神，手机响了，是朋友来的，问我到了吗？说已经帮我领了，让我回去拿。此时感觉她的声音好像是从大殿那边传来，沉甸甸的，像一颗浑圆的露珠，从极高的檐角坠下，落进这粥香弥漫的院子里，溅起一片清越的、颤动的涟漪。我高兴煞了，连忙说谢谢，而后突然觉得周遭一下子静了，仿佛被她的声滤过，显得遥远而柔和。甚至可以感觉到食堂那大锅下柴火的噼啪声，不用再担心无法分配了。

于是乎连忙回去拿了粥，匆匆下山。此时不知道哪里串出一只猫咪，眼睛直盯盯的看着我，嘴里不停的喵喵的叫着，我走一步，它也走一步，一直陪伴着我，仿佛是个得道的高僧在送我下山，一直到山门，它不走了，但依旧眼睛看着我，我忍不住给它拍了张照片。
我走出山门，回头望了一眼。寺院的轮廓在渐高的日头下，显得清晰而平和。那粥香似乎还萦绕在襟袖之间，淡淡的，却总也散不尽。

来时的那路，似乎也不那么萧瑟了，那香气，从车窗子里溢出来，在清冷的街道上，织成一张看不见的、温暖的网，网住这腊月里所有的寒，和所有匆忙的、漂泊的、需要慰藉的尘世的心。永宁寺的腊八粥，终究是落到了这尘世里，成了一味最平易、也最深刻的药，专治这岁暮天寒，与人间所有的荒凉。

路上我在想，妻可能已经在等着我的腊八粥了，快点走，让她趁热喝。